古道无终

古道无终

金秋十月，迅捷的北风从蒙古高原南下，与华北平原静稳的暖脊南风，在燕山陵谷川壑间冲撞、交锋、融汇，一回合接一回合，留下一地斑驳、灵动、清吟。

辞家夙严驾，当往至无终。

问君今何行？非商复非戎。

——晋•陶渊明《拟古九首》其二

藉着几日假期，约一场自然与人文之旅，踏访辽西走廊无终道。

所谓辽西走廊，可以认为是从北京周边平原出发，穿越燕山山脉，抵达医巫闾山/古辽泽以西、七老图山以东地区的主要道路。大致分为卢龙道、无终道、古北道、傍海道。

行走辽西走廊，每年完成一条古道，是近几年持续推进的计划。今年无终道的总体思路是溯青龙河而上，翻山进入大凌河流域。具体方案是第一天走无终道进出山口的丘陵河湖，以长城为主要景观；第二天走无终道旁的燕山主脉都山，以大山高峰为主要景观；第三天翻越平顶山—大青山分水岭，进入大凌河流域，以村道秋收为主要景观；第四天灵活调整，相机收官，确保返京。

按约定，2日凌晨00:21从北京丰台站乘K7727出发，半睡半醒间，列车员来招呼到站。05:36滦县站下车，10人完成集合。这座钢铁小城轻揉着惺忪的睡眼，晦暗低语的站前小广场，深流攒动的黑压压人群，出租车司机联手驱逐揽活的私家车，一位中年大姐隐隐坐镇幕后，让人浮想近几年唐山每每发酵的舆情。

拼车去迁安公交总站。508国道上，轰隆的卡车颠簸往复，似乎无形中拖着一条混沌的铁精粉尾巴，飘散在空气里，厚实而压抑。

穿过津秦高速铁路，进入迁安境，天空、农田、村庄鲜亮起来了，龙山旁的迷谷掩映幽致，大桥下的滦河平漫静涤。

迁安意思是“迁自安喜”，辽天赞二年从安喜（今保定定州东）徙俘户，安置于此。原名令支，在先秦时为古令支国，东面的卢龙为古孤竹国，都是古代山戎的“与国”，也就是春秋首霸齐桓公尊王攘夷的夷。

道出令支县，萧条东海浔。

如何多古思，烟草系人深。

——清•李锴《孤竹城》

春秋时，以游牧为生的山戎部落生活在燕山一带，时常侵入蓟、燕等地抢掠，成为中国北部边患。燕桓侯时，山戎进击燕都（今北京房山琉璃河），燕国被迫迁到易水河畔的临易(今河北雄县、容城一带)，以为“别都”，此谓“桓侯徙临易”。《史记•匈奴列传》记载,“(周平王东迁)是后六十有五年，而山戎越燕而伐齐，齐釐公与战于齐郊。其后四十有四年，而山戎伐燕，燕告急于齐，齐桓公北伐山戎，山戎走。”自此衰落下去。

管仲、隰朋从桓公伐孤竹，春往冬反，迷途失道。管仲曰：“老马之智可用也。”乃放老马而随之，故得道。行山中无水，隰朋曰：“蚁冬居山之阳，夏居山之阴，蚁壤一寸，而仞有水。”乃掘地，遂得水。

——先秦•韩非《韩非子•说林上》

“老马识途”的典故便出自这次军-事行动。文中所述正与这里的迁安“迷谷”、卢龙“旱海”等地名、地理吻合。

开往上场的公交迟迟不来，有的伙伴掏出了自带食品，有的在站边买了烤肠灌饼，有的到超市泡了方便面，吾乐沿街去寻早餐店。低调正和拉活的司机谈价钱，公交却开过来了，急忙联系吾乐，并请求司机稍候片刻。司机却表示不必赶来总站，就近候车即可。但由于司机口音很重，仓促间我们没能搞清该车在兜一个小圈，而吾乐因此与车失之交臂。

上车后才了解到，头一天刚开始实行新的运行时刻表，比原来推后了10分钟，下一班车间隔20分钟。上场路口下车，与地图显示的村中停车点也不一致，不过，北边山峦上的长城已历历在目。

盘山远经过，周道平如簟。

郊原杳无尽，斥堠青数点。

边墙近深沟，非有山溪险。

战守在得人，何须比天堑。

——明•祁顺《发广宁都宪诸公饯于城东是日宿高平》

穿过静谧的乡村，穿过丰收的田野，穿过曲回的县道，不觉间已进入秦皇岛市卢龙县。

民国之前，卢龙是永平府治所。这片东至渤海、西至迁西开平曹妃甸一线的区域，凭山负海、屏藩扼要，从唐朝平州算起，有着千年军镇史。随着近代唐山开矿发展成工矿城市，秦皇岛开港发展成港口城市，永平府被一拆为二，往日辉煌不再。

平原与山地分界处是刘家口。史载，朱棣发动靖难之役后，引兵永平，由刘家口突袭大宁，出奇制胜，兼并宁王部队，尤其是朵颜三卫，从此如虎添翼，军力大盛。

截彼高山，作镇海邦。

吐烟出云，为下国洪庞。

——明•朱棣《柯枝镇国山诗》

刘家口关属于明长城蓟镇东协燕河路桃林口营。明长城，分九边十一镇，蓟镇分三协十二路，东协包括山海路、石门路、燕河路、台头路。燕河路辖桃林口、冷口。桃林口下辖刘家口关、佛儿峪寨、孤窑儿寨、正水谷寨、桃林口关五座关寨。

据《四镇三关志》，“桃林口下：刘家口关（永乐年建，通大川，平漫，各墩空，俱冲）、佛儿峪寨（永乐年建，通大川，平漫，通众骑，极冲）、孤窑儿寨（弘治十三年建，边外山险，缓）、正水谷寨（洪武年建，正关、东西空，通单骑，冲）、桃林口关（洪武年建，通大川，平漫，河东极冲，稍城、燕子窝俱冲，白鹿谷、安子山墩空，通步，缓）。边城二十七里（嘉靖三十年创修，三十六年、三十八年、隆庆元年、二年创修，桃林口冲边二百余丈）。附墙台一十五座（嘉靖三十年建，四十三年修），空心敌台四十一座（隆庆三年至万历元年节次建）。”

可见，（一）桃林口地势平缓，便于交通，不利防御。（二）敌台密布，平均间距200来米。（三）除孤窑儿寨依托尖山槐山险不能通骑外，其他各口均为冲或极冲，有河流或季节性河流，守卫任务较重。

对照地图，刘家口关今已成刘家口村，关口在刘家口关城5号敌台；佛儿峪寨今已成东风村，关口在佛儿峪古城7号敌台；孤窑儿寨今已成破城子村，关口在破城子城3号敌台；正水谷寨今已成水峪村，关口在水峪城3号马面；桃林口关今已成桃林口村，关口在桃林口堡4号敌台。

刘家口关城5号敌台是一座过水关楼，是长城向东进入秦皇岛的第一关，也是河北境内长城上保存最好的过水关楼。该楼长10米、宽9米、高12米，水洞高6.36米，关门内侧石匾书“刘家口关”，楼里曾有一块记录名将戚继光到此视察的万历年间石碑。

一炮一旗山海路，一炮二旗石门冲。

一炮三旗台头警，一炮四旗燕河攻。

二炮一旗太平路，二炮二旗是喜峰。

二炮三旗松棚路，二炮四旗马兰中。

三炮一旗墙子岭，三炮二旗曹家烽。

三炮三旗古北口，三炮四旗石塘冲。

千贼以上是大举，百里以外即传烽。

贼近墙加黑号带，夜晚添个大灯笼。

若是夜间旗不见，火池照数代旗红。

贼若溃墙进口里，仍依百里号相同。

九百以下是零贼，止传本协各成功。

单用炮声分四路，不用旗火混匆匆。

山海大墙皆一炮，石门喜曹二炮从。

台头松古三炮定，四炮燕马石塘烽。

零贼东西一时犯，两头炮到一墩重。

该墩停炮分头说，东接西来西接东。

但凡接炮听上首，炮后梆响接如风。

炮数梆声听的确，日旗夜火辨分明。

——明•戚继光《传烽歌》

近年来，卢龙县对刘家口过水关楼进行了修缮。我们由此上山，一队东行，天上碧空云淡、晨光熹微，左面矿坑裸露、风车懒转，右边车辆咫尺、行人宛然，前路墙体连绵、燧楼接续。

总体而言，与北京相比，这里的长城有几个特点：一是长城内侧山与墙近乎平高，外侧墙则超出坡十数米，与自然之理反，显系人力所致。二是土薄石多，大部分墙体以石垒砌，少部分墙体包砖，也多被剥掉砖壳，挪作他用。三是山险较少，仅有水峪口东一截。四是以木梯、绳梯等活动梯登二层，明显较他处多，亦应是防守压力大的表现。五是山头宽敞，敌楼也建得有规模，对敌面的瞭望孔、射击孔、悬眼密集有序排列。

角山关下角声残，口外桃林柳色寒。

客路长城今日尽，平沙万里更漫漫。

——清•陈廷敬《出山海关二首》其二

终于看到了桃林口水库，碧波一觞，足以醉人，秋风七弦，自来动听，青峰数点，诚可眷赏。

对面崖壁上“首阳采薇”四个红色大字映入眼帘，说的是孤竹国伯夷和叔齐礼让为国、叩马谏伐、耻食周粟、饿死首阳的故事。

桃林口水库大坝处，有千层石浪景观，百龙咆哮，霹雳惊雷决北海；万马奔腾，喷薄水雾起征尘。自此水库与“一渠百库”主干渠相接。

卢龙早有“旱海”之称。上世纪六十年代以来，海滦河流域转向枯水期，为解决缺水问题，卢龙启动了“一渠百库”工程，建成1条主干渠纵贯全县南北、12条分干渠和279条支渠辐射东西、874条斗渠遍布田间、121座水库星罗棋布、控制灌溉面积达38万亩的水网布局。名副其实，青龙河不愧为卢龙的母亲河。

我们原计划走到燕河营住宿，顺便参观水利灌溉设施。遇上桃林饭庄的韩老板热情相邀，遂改变计划，夜宿桃林口。尽管第一天行程很休闲，吾乐、莫非仍决定结束行程。其余八人第二天拼车到青龙县草碾乡，赶乘6：00早班车至青龙满族自治县。青龙设县之前称都山设治局，所以今天的目标是都山。

都山是燕山主脉第二高峰、东部第一高峰，又是承德宽城与秦皇岛青龙的界山，秦皇岛市和承德市第一高峰，海拔1846.3米，处于俯瞰青龙县的高点，古来兵家必争之地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，山顶曾驻有雷达通讯兵，建有雷达设施和军-营，冷战后撤离，现只留遗址，今已为冰沟林场。

唐代时这里更发生过都山之战，少为人知、规模一般、却影响深远。

（开元二十一年）闰月，癸酉，幽州道副总管郭英杰与契丹战于都山，败死。时节度使薛楚玉遣英杰将精骑一万及降奚击契丹，屯于榆关之外。可突干引突厥之众来合战，奚持两端，散走保险；唐兵不利，英杰战死。馀众六千馀人犹力战不已，虏以英杰首示之，竟不降，尽为虏所杀。

——宋•司马光《资治通鉴》唐纪二十九

唐军的战风总是如此诡奇，战情如此贲张，战局如此危骇，战果如此惊变。简单地说，这场战役的大背景是唐攻灭高丽后，辽河流域新兴游牧势力填补空虚而兴起；小背景是武则天、李隆基等在辽西的民族政策失策、羁縻政策失效、军-事制度失据；直接后果是“外重内轻”的边防局面加剧，节度使势力开始坐大，埋下安史之乱和藩镇割据的隐患；长期后果是中原王朝对辽西进而燕云十六州逐渐失去控制力，时间达数百年之久。

攀登都山大致有四个方向的路：北路宽城亮甲台、西路宽城东黄花川、南路青龙八道河、东路青龙老爷庙。我们打算走东路，溯都源河，由四台子沟登顶，下洞子沟。

高峰积雪日华明，琼树瑶华次第荣。

更有一般清绝味，冻云深处老猿鸣。

——明·金时习《四佳先生赴京。于途中。作永平八景奉和》其八都山积雪

“都山积雪”曾为“塞外八景”之一。青龙县城很多地方可以望见都山，白花花的山顶易于识别，但还不是前两天下的雪，而是巨石洪流的石海。我们寻旅馆简单安顿下来，用过早餐，到车站候车不至，便打车前往老爷庙。

不料10月1日起，都山进入防火季，大窝铺已设岗拦阻。既来之，则安之，大家观察周边山势后，稍后撤从右沟进。这条V型沟谷近遭洪灾，小路半毁，乱石横生、断木支离。我们翻过较低的左垭口，北沟出现了非常成熟的小路，堂堂省级自然保护区还出现了捕鸟网，沟底的梨子汁水丰沛。快速通过北沟村，柏油路来到铁门、围墙、刺网和交叉摄像头前，小五也不过如此罢。

一番观察后，很快发现破解之道，顺带绕过后面的龙扒沟门的保护区房子。水泥路不久也到了尽头，我们简餐后，拔沟而上，依然是洪水破坏的小路，乱石间多了溪水作伴。接近山脊时，还是遇到了预期的石海，但山脊却与别处大不同，既非稀疏灌木，更非高山草甸，而是密不透风的蝎子草网、固若金汤的六道木墙、浩瀚无涯的石海磐浪。

据《事物纪原》考证秋千的起源：“北方戎狄，爱习轻趫之态，每至寒食为之。后中国女子学之，乃以彩绳系树立架，谓之秋千。或曰本山戎之戏也，自齐桓公北伐山戎，此戏始传中原。”诚然，山戎生活在藤蔓植物满山的自然环境里，习惯借助藤条摇荡来穿山越涧，这便成了秋千的雏形。

既安之，则听之，我们披荆斩棘、筚路蓝缕、移山跨海地挺进。夜幕逐渐降临，秋风骤然飙起，天边一抹绯红，勾勒出顶峰朦胧微茫的剪影。

桓公北伐孤竹……见人长尺而人物具焉……登山之神有俞儿者，长尺而人物具焉。霸王之君兴，而登山神见。且走马前疾，道也。祛衣，示前有水也。右祛衣，示从右方涉也。

——春秋•管仲《管子•小问》

这是典籍中仅见的关于登山神的记载。我们遵照神启，向着傲立的铁杆、沉默的瞭台、灿烂的星汉疾进。遇到特别难以通过的地方，就从右侧绕行，果然，路好走了些。18:40终于登顶。接下来还有8公里大路，于是又匆匆下山，直到麦子地，看见空旷的黑暗中忽闪着接车司机手机的微光。

回到县城，老船长晚饭时提出结束行程。其他人商量第三天由客运站坐车至木头凳，再翻山去建昌县要路沟的路线，最初的方案是走大路从老爷庙岭翻梁，寻大凌河南源。

但青龙公交客运公司公布的时刻表不准，客运咨询服务电话答复的时刻不准，客运站候车人员说不准发车时间，售票窗口说的时间也不准，甚至当班司机说的时间也不甚准确。或许，时间概念上，游牧文明以季节计，农耕文明以节气计，工业文明始以时分计。放不下精准时间的压迫，便难得山野莽原的松弛。

我们几经周折，坐了客运站9:00左右发的车，10:30到木头凳。181提出加量，走老皇城小路。于是，从兴隆台子渡兴干河，入霸王沟。霸王沟的顶部呈葫芦形，先经过一片废弃的梯田，小路消失，钻过峡谷窄口一段灌木后，再次开阔，出现植树小路，近垭口豁然开朗，出现种田宽土路。沿路翻垭口下板石沟，盐之旅、南三拦了一辆三轮车回青龙县城，第三次减灶。

仅存五人再进铁把沟。秋风送爽，小溪潺潺，有几处小庙在林荫道旁穆立；树影斑驳，硕果累累，见数丛篱花在石拱桥头闲放。在桥头路餐后，开始爬升，走过黄草低伏的山坡，经过石墙倾颓的旧屋，翻过如封似闭的丹崖，通过动如潮涌的羊群，进入辽宁境，来到辽西第一党小组旧址所在地大英沟。再刷8公里大路到水泉子，去寻大凌河南支源头的老龙头。

大凌河，古称白狼水，是东北地区独流入海的较大河流，因流经碎屑岩、火山岩和黄土地区，含沙量高，水土流失严重，又因孕育了辉煌璀璨的红山文化等古代文明，而被称为辽西“小黄河”。大凌河有北、西、南三支，北源凌源市红山街道热水汤村，西源平泉市榆树林子镇水泉沟，南源建昌县要路沟乡吴坤杖子水泉沟，南源是正源。

青山缺处吐孤城，行到牛栏路更平。

一片黄榆绿槐影，白狼河畔作秋声。

——清·查慎行《过牛栏山下二首》其一

走得松弛，到要路沟17：30，建昌方向的班车已发走，便投店住宿。晚餐时商量第四天行程及返京方案。原计划到建昌县爬白狼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，但该山因8月20日强降雨而暂停对外开放，除非一早从建昌县城出发，否则时间显然不敷用。又鉴于喀左、牛河梁、朝阳均无票回京，绥中北有哈泰神车Z158可候补到，遂决定到乘早班车去绥中，途中爬一座小山。当晚无下撤者。

6：00坐上车，喇嘛洞换乘，走南线去绥中。等候时，边早餐边商量，选定五花顶国家级自然保护区。现在是个山头就是保护区。8：20发车，先向东翻山，白土岭隧道还在施工，大巴盘过垭口，进入六股河支流黑水河流域。沿途尽是灾后惨状，道路龟裂，桥梁无踪，乱石堆积，老树拔根，听到的却是北线六股河干流受损更甚。

五指山位于建昌绥中交界，山势傲兀奇绝。但五指山与五华顶所在的砬子山不在同一条山脉上，而我又半寄希望于回程坐葛家通绥中的车，忍住没有即兴下车去爬。

平台子中桥下车，由平台南沟转鹰沟南沟，宽土路在农田边戛然而止。钻入林子，寻得隐约小路，沿沟上行。灌木丛中结了很多蜘蛛网，这条路很久没人走了，最终隐约的小路也消失无踪。于是生切小山脊，然而同样没有路。只是，约摸循着山脊上行，某个瞬息间似乎感觉到，以前的某个时刻有人曾经这样走过。后来遇到石头小崖，爬石头显然更容易些。灌木与石崖交替，对彼此都是一种缓和、休息、解脱。一时间，仿佛还没有走出都山。